甜蜜的悲伤

只有童年的糖才是最甜蜜的。
小时候,食杂店里有水果糖出售,一角钱可以买到五块硬糖。在买不到冰棍的季节,就会省下有限的零钱去买糖。那时的糖大多是用橙色半透明纸包装,上面印着红色的“喜喜”字。小心地剥开糖纸,看着一个椭圆形的淡黄色果实慢慢呈现在手心的同时,唾液便开始大量涌进嘴巴里。费劲儿地咽下唾液,先伸出舌尖舔舔糖块的表面,淡淡的甜液就在味蕾上一滴滴开放出美丽的隐秘。把糖卷进嘴巴里后,随着糖的一点点变小,更多的甜美味道便在口腔里漫开,一直渗入心底,老树的根一般盘绕交结,网住快乐的心跳。
从不舍得一次全部吃完五粒糖,总会小心地把剩余的糖藏在口袋里,隔了好多天才会吃掉一颗,只为延长这美妙的过程。
对我来说,最甜的糖是太奶的糖。在北方,爷爷的妈妈我们称为“太奶”,小学毕业前的每个假期,我和弟弟妹妹们都是在太奶家里度过。
太奶的糖是非常珍贵的,只有当孩子们不那么吵闹,比较听话的时候,她才会变戏法似的从什么地方掏出几粒糖作为奖赏。和孩子们一起吃糖的时候,可不会像自己独享那么斯文了。通常是迫不及待地把糖块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,闭起嘴巴,生怕那些粘稠的蜜汁从嘴角漏掉一点一滴。
每次吃过糖,咂着嘴巴回味时,总是不厌其烦地猜测,太奶会把糖藏在什么地方?她的衣袋里?装针线的盒子里?还是高高柜子顶上的那对青瓷花瓶里?对于糖的探索与渴望使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里都弥漫着神秘的香气。
只有一次,在矮脚炕柜下面,我的小手很费力地够得着的地方,我发现了一个小纸包,里面包裹了好几颗水果糖!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甜蜜的回味与惊惧共存。那是怎样的惊喜与担忧啊,我时时观察着太奶的脸色,追踪着她的一举一动,生怕她的手伸向柜子下面以后,转过身来厉声责问是谁偷了她的宝物。可是她始终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,仿佛她从未藏匿过糖在那里。而从那以后,每次把手探进窄窄的柜子下面,除了触到一些灰尘以外,再没有发现任何好吃的东西。而那个油漆剥落的柜子却自此格外亲切,在记忆中总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。
在长大的过程中,糖的种类也在慢慢增多。水果糖有了不同颜色的外衣,不同的口味。桔子味的糖是黄色的,苹果味糖是绿色的,水蜜桃味的糖是粉色的。吃过糖块我会把糖纸一张张收藏起来,作为玩具匮乏年代里的一种娱乐。
上四年级时,学校试开英语课。在不能在外面疯跑的寒假里,我就把那些标注着"Rose 、Tom、 Mick"名字的可爱头像剪下来,粘到硬纸板上,下面画上身体和四肢,再用花花绿绿的糖纸折出衣服,贴在他们的身上。没有芭比娃娃的童年里,那些纸制的小人成了几个孩子最心爱的伙伴。在炕桌上摆起几只纸盒和一些跳棋,我们就可以开始编导一场自己的小舞台剧。那些童稚可笑的情节早已忘记,只有小纸人们衣服里桔子、苹果、水蜜桃的香气,一层层包裹在童真的记忆里。
初中以后,我随父母离开了家乡。在我一天天长大的同时,太奶在一天天老去。她的身体始终硬朗,而思维却一天天模糊。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她已失落了时间的概念,停留在时光线段之间的某一点,终日梦呓般重复着一些往事的片断。亲人们在她的眼中,滞留在多年前的影像中,直到她离世的最后一刻,她仍以为我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爱吃糖的孩子。
一直记得,十八岁那年春节回去看望太奶。太奶盘腿坐在炕上,拍着炕边唤我的名字,让我坐过去。她稀疏的白发一如多年前一样整齐地在脑后盘起,脸上的笑容散发着神秘而得意的异彩,干瘦的手伸向黑色对襟袄的口袋里摸索。当她张开手心,纵横的掌纹间有一颗变了形的糖。那是收藏了多久的一颗糖啊,当我剥开糖纸,看到的是一粒潮湿的暗黄色糖块,以一种峥嵘的形状陈列,再无法辨认它当初的形状。
而今,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诱惑与神秘。太多富贵病的出现,使人们对糖分过高的食物越来越疏远。经常塞在嘴巴里的大都是口香糖,上面必定标注了“木糖醇”的字样。
情人节那天和一些朋友一起吃饭。席间有女士笑称没收到情人节礼物,有殷勤的男士去了超市。男士回来时带回的竟是几盒包装精美的糖果,原来这位老兄只知这洋节皮毛而不知内涵,以为情人节礼物就是漂亮的礼品盒糖果。
回到家把那盒糖转送儿子,小家伙瞟了一眼,随口说了声“谢谢妈妈”就继续对付他的电脑游戏了。
儿子睡觉以后,收拾他房间的时候,在乱七八糟的玩具箱里发现了那盒糖。打开盒子剥了一粒糖在嘴巴里,我突然就想起了太奶的硬糖。
那一刻,糖在唾液与饱含生理盐分的液体中渐渐融化,甜蜜的味道里混杂了苦涩的悲伤。
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已经忘记了糖的本来味道?是衣食无忧的幸福感淡化了甜,还是生活的压力将原本的甜压榨了出去?现在想想,太奶在最后几年的糊涂日子里,该是怎样的安静与快乐?睿智如她,把生命的感受切断在甜蜜的尽头,不再关注以后继续着发生着的一切喜忧。
而对于我,最甜蜜的那些糖已经在过往中走失了,再无影踪。